第十章 我的模特生涯(1)
有了《时装》杂志东京特派记者的身份后,我开始出入服装界知名人士的各种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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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春天,我在著名服装设计师花井幸子的作品发布会上进行采访,在随后举办的晚会上认识了一位大人物。
这位人物是个年迈的老人。在人才济济的众时装设计师当中最为突出,他被众人包围在 中间,衣着异常华丽,周身焕发着光彩。大家非常有兴趣地听他讲述着什么,大有众星捧月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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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人独特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了我。 字串2
这位老人看上去七十五岁左右,上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衬衣,外面套一件粉红色针织背心,下身是一条纯白、笔挺的裤子,一身打扮简直就像是一个模特。头上戴顶橙色无檐帽,眼睛上是一幅70年代初流行的那种墨镜,气质上给人以一种很有知识和教养的感觉,尽管已是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想到“帅气”这个词。 字串2
这位老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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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他充满强烈的好奇心,忍不住向身旁的一位摄影记者打听。 字串4
“他就是日本时装界的大名鼎鼎的长泽节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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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他!长泽节的大名我可是早有耳闻,但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他就是培养出日本一代时装名流的“泽现代服饰美术所”的所长,像金子功、川久保玲、山本耀司、穗积和夫等都是他的弟子,他是日本时装界的泰斗级人物,一位让服装界人士肃然起敬的老前辈。而此刻,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老人就站在我的眼前,我激动万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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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要结识他!”我向身旁的同行说了句这样的话,就手持名片、忐忑不安地一点点挤进层层人群,来到老人面前。 字串1
“长泽老师,非常冒昧,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国《时装》杂志的记者,叫李小牧。今天终于有幸见到老师,不管怎样都想和您认识一下……” 字串7
我用不太熟练的日语吞吞吐吐地说到,没想到,长泽先生却一下子握住我的手,大声说: 字串2
“嗬!真不错!真不错啊!” 字串7
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什么不错?” 字串7
“原来你是中国人啊!难怪身材这么好!真是太棒了!”
他一向以喜欢年轻、漂亮特别是清瘦型的男孩而出名。战争年代,他所画的美女都是那种弱不禁风的模样,因此被当时的决策层军部指责为“不健康美女的画家”,甚至还受到过禁笔的处分。长泽先生酷爱的对象,不管男女,一律都是那种长相漂亮、又瘦又高的类型。 字串2
按年龄来说,我当时早已不属于是漂亮男孩了,但幸好外表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对自己的体形还说得上自信。那时的我也许正是长泽先生喜欢的类型。 字串4
“小李,一定抽空到我的学校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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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我真的可以去您的学校找您吗?不会给您添麻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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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一般说“什么时候一起吃饭”、“什么时候一起喝酒”或“来我家玩”,都不可当真,那一般都是礼节性的语言。我经常难以判断这些话是出于真心、还是仅仅只是客套,所以当时对先生的这句话也同样充满了疑惑。
“真是一个懂礼貌的小伙子,我更喜欢你了。不用顾虑,一定来找我!”
几天后,我找到了位于新宿区的一栋只有六层但非常气派的大楼,这就是“泽现代服饰美术所”。 字串3
长泽先生热情地接待了我,然后把我带到最上一层,写着“学生免进”的他的个人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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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在的,当他说“走!到我的房间里一边喝茶一边慢慢聊!”时,我着实有些心情不安。但一想到对方已是年近八旬的老人,不管怎么也不可能向我发动“突然袭击”时,也就不再有什么顾虑,照着他说的跟着他上了楼。
实际上,从长泽先生看我的眼神,我直觉上认为他是一个同性恋。只是,他的眼光并没有令人讨厌的色迷迷的味道,而是一种欣赏、一种赞许,而且,他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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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长泽先生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小李,我既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只要是漂亮的。”先生喜欢所有美丽的人和东西,只要美丽,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这都不是什么问题,“美”就是先生的价值判断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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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说过这样的话:“我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双性恋者!” 字串9
长泽先生好像真的很喜欢我。他亲口告诉我,喜欢我的脸形、五官和身材。平常,如果是从一个男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表白,那一定会让我非常厌恶,甚至恶心,也许早就躲得远远的了。但不可思议的是,听到长泽先生这样对我说时,我却没有什么不适之感,甚至还可以说有些沾沾自喜。长泽先生让我很感动,他对人毫无偏见而且坦诚,使我对他心怀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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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的模特生涯(2) 字串4
那天长泽先生穿着宽松的衬衣,坐在带有顶棚的床上,抓着我的手,一边轻抚,一边感慨:“这手指多长,形状多漂亮!但可惜的是,指甲太长了。不注意经常修剪的话,那就对不起这么漂亮的手了。下次来我这儿之前,可别忘了把指甲修剪好。” 字串2
他抓着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触摸着,接下来又命令我:“把脚伸过来!” 字串4
“啊?我的脚?”我有些犹豫。 字串2
“是的!把脚给我看看,快点伸过来!” 字串4
我只好照着他说的把脚伸过去,没想到先生慢慢将我脚上穿的白色运动袜给脱了:“这种袜子太普通了,应该穿更性感的漂亮袜子。噢!手指那么漂亮,没想到脚也这么漂亮。但是,真可惜!看看,脚趾甲也这么长。” 字串3
他说着,又将脸颊贴到我的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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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你的身材可是太棒了!这可是天赐的,真难得。你有女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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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已经结婚了。”久美子温婉的脸浮上我的心头。
“是吗?啊!这么漂亮的身体只让老婆一个人占有可实在是浪费。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到我的学校来当绘画课的模特儿?我平时并不刻意教学生什么,但有一点,我总是尽量让他们去欣赏、去用心感受美——我觉得这才是最好的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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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倍加小心地问:“当模特儿可以,不过是不是裸体的那种?”
听到我的问话,长泽先生大笑起来:“哈哈!原来你还这般害羞啊!” 字串3
在生人面前脱光衣服,这对于我可实在是无法想象的事情,更何况还要在很多人面前。而且,我即使在日本的公共澡堂,那种叫做“钱汤”的地方洗澡,都感到很不自在,何况是做模特儿。只要一想到自己站在众人面前光着身子,众人都用认真、审视的眼光一齐盯在我的身上,我都觉得像是要下地狱般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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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裸体可绝对不行。”
长泽先生对我的拒绝显得有些失望,但还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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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题!没问题!那就不脱衣服怎么样?不脱衣服就没问题了吧?” 字串5
从那以后有一年时间,我每周一到两次去“泽现代服饰所”当模特儿。尽管是穿着衣服,但同时面对几十名学生,被这么多人围着,起初还是有强烈的抵触感。但是,一两个月过后,慢慢地习惯了这项工作,那种抵触感却渐渐演变成了一种被注视的快感,那种当芭蕾舞演员时常常感受到的表现欲又复苏了。 字串5
不过,歌舞伎町的活动一年比一年费神费力,结果,我的模特儿生涯只持续了一年就宣告结束了。但是那段经历还是成了我人生的宝贵经验。
模特儿工作结束后,长泽先生依旧约我一起喝茶、吃饭,谈论时装、电影等各种话题。先生除了时装设计外,还是一位了不起的电影评论家,在杂志上经常发表电影评论。每次和他在一起,他给我留下的印象都是精力旺盛、信心十足,不时带给我新观点和新认识,使我耳目一新,我丝毫没有那种和一位老人谈话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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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22日,我得到了长泽先生去世的噩耗,他终年八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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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参加了在青山殡仪馆为他举行的葬礼。葬礼规模之大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参加葬礼的人的衣着尤其引人注目,很多人的打扮都极富个性色彩,令我非常吃惊。他们的黑色葬礼服一点不像通常的葬礼时穿的那几种固定样式,充分显示了“长泽流”的葬礼风格,这也算是给他时装界大师的一个完好纪念和总结。 字串6
我想,我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位在日本结识的老师,他是一位真正有自由人格的老人。
在与长泽先生的交往时期,久美子平安地产下一子。孩子很可爱,继承了我的眉清目秀,也继承了他母亲恬静的微笑。在歌舞伎町的紧张工作之余,我把心力都投入到了对孩子的抚养上。 字串5
歌舞伎町的导游工作是从晚间七点开始,第二天凌晨结束。所以,我在白天的时间都可以匀出来陪我的儿子。虽然每次回家我都很疲累,但是,一见到我的大胖儿子躺在婴儿床里,伸展着柔软的小手小脚,试探着这个世界,我的心里就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对生活的热爱。我甚至觉得,我以往的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
给儿子换尿片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而且,我津津有味地乐在其中。这在日本的男人世界中是根本不可想象的。因此,当久美子把我对孩子的悉心照顾告知她的父母和兄长时,她的家人都纷纷对我刮目相看。 字串9
不过,让我感到微微有些烦恼的是,久美子对我的爱已明显地变淡了。她关注的重点已经从我转移到了儿子身上。我们家庭的重心就是孩子。孩子哭闹时,家里就会乱成一团,给他喂食,检查他的尿片是不是湿了,或者捧出一堆玩具逗他,而当孩子欢笑的时候,家里也如沐春风,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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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的模特生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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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一天一天长大的儿子,我暗自下了决心,我要让我的儿子得到日本最好的教育,成为日本最上流的人。于是,我将更大的精力投入到歌舞伎町的导游工作中,去捞取更多的资本。 字串4
正在这个时候,歌舞伎町的犯罪阴云越来越浓。站在歌舞伎町的街头,我甚至可以清晰地嗅到贪婪和欲望不断增长的气息。但是,为了更好地生存,为了我们一家的未来,我只有 拼命工作。
1994年4月的一天,我像往常那样站在中央大街上等待客人。从靖国大街方向大摇大摆走过来七八个人,一眼就知道他们是中国人,我当然照常不失时机地迎了上去。
“你们是中国人吧?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们介绍有意思的店。” 字串2
他们的容貌给我一种预感——他们是一伙福建人!其中的一人刚开口说话,立即证实了我的猜测,他用福建腔很重的普通话回答:“有意思的店?你说什么店?” 字串1
我一下子被这帮福建人给围住了,我本来只想像往常那样招呼客人的,但他们的表现却像是要找我的麻烦,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凶相。 字串6
“我姓李,是歌舞伎町的导游,请大家多多包涵。”说着,我拿出自己的名片。 字串6
当然不是所有的福建人都不好,一般福建人都很努力,也很能吃苦,有更多的福建人在日本都不哼不哈地努力工作。还有那么多认真的留学生,他们中也不乏福建人。眼前的这群福建人虽然不善,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来歌舞伎町,内心有点紧张,本能地表现出敌意罢了。想起自己刚来这儿时也同样表现出紧张和好奇,而在这几年的导游接待中我知道,大部分第一次来这里的中国人也都因为紧张脸部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所以我觉得他们可能也是属于同一种情况。 字串7
不过,他们蛮横的动作让我的戒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一个人从我手里一把抢过名片,递给同伴,然后说:
“这位兄弟说要带我们去有意思的店,走,咱们去看看到底哪儿有意思!” 字串7
他说着发出一阵怪笑,然后斜着眼睛看着我,接着说道:“正好!我们正想到哪儿去喝上一杯呢!怎么样,就劳你驾带我们去一趟啦!不过,如果不像你说的有意思的话,那到时候你可小心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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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是什么好人,从好人嘴里是不可能说出这种威胁人的话的。这是在日本的繁华大街,又是在红灯区,能用这种口吻说话,这可不是一般的小痞子做得出来的。我开始紧张了,虽然还谈不上怕他们。 字串3
我在歌舞伎町摸爬滚打了整整五年,什么样的情形没有遇到过,什么样的对手没有见到过,何况当时的我背后已经有了颇具威力的靠山,别说对方仅仅只是些乡下小流氓,就是黑社会的我也有对付他们的自信,何况眼前这群人的感觉还看不出是黑社会成员,充其量不过是乡下来的一帮恶棍而已。 字串3
只是,把他们当做客人带到店里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万一他们在店里找茬闹起事来,或者不付钱就跑掉,那我的信誉可就没了。
我犹豫了片刻,打算带他们去平时和我关系不错的一家名叫“倾心”的上海酒店。我用手机打电话给那位老板娘,悄悄地将事情原委说清楚。她听后回答我:“按说不愿意这些人来,但最近店里的生意非常不好,客人很少——你还是带他们来吧!” 字串1
他们进店后仅仅过了三十分钟,就又回到了我站着的中央大街上,一伙人将我团团围在中间,开始大骂:“什么有意思的店,你居然敢骗我们!好大的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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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连一个陪酒的小姐都没有?” 字串2
“里面怎么就一个上海老女人?你这混蛋,我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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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劝阻他们不要发怒,一边马上打电话给那位上海老板娘问是怎么一回事,老板娘哭着诉说:“我告诉小姐们马上要有一帮福建人来,她们一听就都给吓跑了。以前也有福建客人来过,不满意小姐的服务态度,抓着小姐的头发连踢带打,把别的客人都赶跑了,所以大家一听说是福建人就害怕。他们刚才没有付钱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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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办法!最后,我给了他们一万日元才算了事。 字串6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可是,两天之后,突然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就是我介绍那伙人去的那家倾心酒店的老板,被两个福建人给杀了。我想,莫非就是这伙福建人干的?那我岂不成了引狼入室的人了?我慌忙去打听消息。因为和这家店有回扣约定,关系又比较熟,各方面的消息都自然汇集而来。原来,犯人并不是和我发生争执的那帮福建人,但是跟他们是否有关就无法查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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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心”店是由一对上海兄弟一起经营的,老板娘是兄长的妻子。事件发生当天,兄嫂两人出外度假,只有弟弟一个人在店里。据我掌握的情报所知,其实兄弟俩和那两个福建人早就认识,不但认识,他们原本就是一伙的。这兄弟俩过去就和福建人一起做着制作和贩卖假护照的非法勾当,这次是因为分赃不均,彼此发生了口角。
第十章 我的模特生涯(4) 字串5
当时,我正好到店里去收回扣。看到两个凶巴巴的颧骨突出的男人已经在店里,正跟店长谈着什么,这自然没有引起我过多的注意。我还以为他们只不过是来店里喝酒的客人,跟店长闲聊而已。而在我离开数小时后,惨案发生了。他们在谈论中意见不和发生了争执,争执不下,最后福建人拿出了匕首。店长被一个福建人用匕首扎死,而另一个福建人也在打斗中被击中要害死亡,剩下的一个人当场逃走。当时的新闻报道说那是一桩抢劫杀人事件,而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字串8
一个星期后,我和老板娘一起到位于新宿区下落合的殡仪馆去参加葬礼。被杀的那位店长的照片被挂在佛坛前,简单的葬礼完毕后,遗体当即被送去火化。
参加葬礼的人正在休息室里等待火化。我茫然地注视窗外,一辆警车停在火葬场,车厢后面的门被突然推开,一名手上铐着手铐、腰上绑着链子的中国男人跳了下来。
原来是老板娘的丈夫,遇害店长的哥哥,他已经因伪造和贩卖假护照的嫌疑而被警察拘捕,此刻是被特别允许与弟弟做最后的告别来了。他那被铐着手铐的手在空中乱舞,发疯般号哭着: 字串1
“啊——啊——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啊——唉——” 字串2
一片寂静的殡仪馆里,只听得见他一人那野兽般的号啕大哭声,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不过,流血和死亡在歌舞伎町可以说是家常便饭。妖艳而美丽的歌舞伎町,也许恰恰是需要凡人的血,才得以滋长壮大的。1994年8月10日的夜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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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区役所大街后面一家名叫“快活林”的中国餐馆里,几个吃饭的北京黑帮头目遭到上海黑帮团伙的袭击,造成一人死亡、数人受伤。这一事件被通称为“快活林事件”,它不仅仅让歌舞伎町的人们感到吃惊,并且震撼了全日本。
当时上海黑帮使用的武器是“青龙刀”,这更给这一事件增添了神秘色彩,各大媒体纷纷报道,争相将整个事件渲染得耸人听闻。以至于后来一段时间,当我在歌舞伎町街头等客人的时候,遇到些日本熟人,他们总是跟我开玩笑:“喂,李,今天上班来没带着青龙刀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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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我已经相当了解歌舞伎町的地下世界,事件发生的那家餐馆、械斗双方的多名成员我都知道,和其中的几个人还有过交谈。 字串5
“快活林事件”的犯人逃走,至今都没有归案。由于这次事件的性质是属于华人帮派之间的争斗,更是由于是在歌舞伎町最为繁华的晚间发生的,因此对于日本社会的冲击力相当巨大。很多歌舞伎町的日本老板、商会等对于中国人的反感也达到了一个高潮。东京的警视厅一方面迫于日本社会的压力,另一方面也是觉得中国人实在闹得太出格了,于是便展开了一次较大规模的“歌舞伎町大扫荡”,尤其是针对外国人犯罪现象给以重拳出击。在那半个月的时间里,很多雇用了留学生和黑户口的中国人经营的斯那库都无法营业,我的生意自然也受到很严重的打击。
“快活林事件”发生后,中国人的犯罪事件急剧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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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渡、假结婚、黑户口等问题越来越严重,这一小撮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得安生。一伙人胆大妄为、恣意横行霸道,几乎无恶不作。犯罪的形式和手法是多种多样的,很多事情是国内同胞不能想象的。偷盗、卖淫、假钞票、伪造信用卡、走私枪支、赌博游戏店里的作假、地下赌场、摇头丸等毒品的走私和贩卖、地下银行等等,犯罪手法简直是五花八门。同时,强盗、强奸、绑票、杀人等恶性事件也有大幅度增加的趋势,90年代的外国人犯罪成为日本的一大严重社会问题。 字串1
由于我的工作性质,我与在日的中国人的接触非常多,所以常能掌握许多犯罪的“内部情报”。为了打听消息,很多刑警都跑来找我。我已经以歌舞伎町的中国通而闻名,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是与中国人有关,这些刑警们就一定会接二连三地跑来找我打听情况。记者们也开始上门来找我做各种采访,他们甚至将我拍进采访镜头,有时候还需要按他们的要求做一些“表演”性发言。比方说他们在拍某一偷渡蛇头题材的采访报道时,曾让我作为采访对象说了一些话,等到放送时,我发现我的脸被加了马赛克遮住了,而且居然被冠之以“蛇头”之一来报道,而我的话也被充做“蛇头”的内部机密来向观众公布。就这样,在不知不觉当中,我在记者和新闻媒体中也开始“红”了起来。
但同时,我也意识到,如果我真的把自己所掌握的有关中国人的全部“机密”出卖给日本警方和记者的话,对于偷渡客和蛇头这些亡命徒来说,想要干掉我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而如果我拒绝与警察合作的话,一旦我遇到了麻烦,诸如来自日本黑社会的,或者来自中国人黑帮的敲诈和挑衅,警察或许不再对我进行保护甚至懒得插手,那么我的处境就会十分险恶。这就决定了我必须采取一种“走钢丝”的方式才能够继续在歌舞伎町这片土地上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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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的模特生涯(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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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9月份的时候,我听说来自中国东北的一伙刑满释放人员与东京的黑帮合流,进入到歌舞伎町,经过一番打探,他们准备对一家珠宝店实施抢劫。 字串1
这伙人的第二号头目在没有“黑”下来之前跟我是朋友,而且有一次因为没有携带“外国人身份证”被警察扣下,是我跑去警察署向警察解释,并把他保出来了。虽然后来一直没有太多的联系,但多少算对他有个搭救之情。后来他的签证过期,成为黑户口之后我们就一 直没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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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次他带着手下来歌舞伎町“踩点”的时候,偶然在街头遇到了拉客的我,攀谈了一阵,他知道我在此地谋生,就怂恿我跟着他们去“发大财”,我当然婉言谢绝了。在他们准备动手的前一天下午,他特意给我来了个电话,让我这两天不要上班了,因为“可能会出点事”。当时我还没太在意,因为歌舞伎町每天都会发生大大小小的意外,我早已习以为常了。 字串8
可是没想到那天后半夜,一个叫松本的刑警在街头找到我,匆匆把我拉到“上高地”咖啡店,非常紧张地问我是否知道新从中国过来的一批“老手”要对某家珠宝店行劫的风声。我的脑子里一下就闪出我那个旧日的朋友,而且,与下午接到的电话相联系,我估计松本说的就是他们。 字串9
我一面摆弄着咖啡杯里的小调羹,一面考虑如何回答坐在对面的松本。如果我说完全不知道,等于是自欺欺人,我站在歌舞伎町大街上这么多年,对于这么明显的外来势力的光临居然会茫然无知?这肯定骗不过松本,否则他也不会来找我询问。而且,如果他知道了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话,今后我的日子也就不会好过了。我可不能冒这个险!但是,要是我告诉他,那伙人就在明天动手,私人友情且不说,那些劳改释放犯还会让我在这块土地上存活几天?啊!真是麻烦啊! 字串9
我端起咖啡,呷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很快,我的思路便理清楚了:“松本先生,如您所说,从上周开始,确实有一些从未在歌舞伎町露过面的大陆人,连续几天在这边转悠,您知道我工作的性质,我便上去,想引导他们去看脱衣舞或者其他什么的,但是他们似乎不感兴趣,我也就没有继续纠缠——您知道,我一向做事是很规矩的。”说到这里,我有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松本的反应。 字串6
他显然不满足我所讲的这些,还希望我继续说下去,期待地看着我,甚至忘了端在半空中的那个咖啡杯。 字串1
我想,我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了。总不能连我保释那个朋友的陈年旧事都抖搂出来吧?而且,说实话,当时我并不能确认我的老朋友要做的事情就是松本想要知道的这一桩。于是我摊了摊手,说:“您是职业刑警,您认为,如果谁要作大案,会提前通知我这个街头的引路人吗?” 字串2
不过说良心话,我最最担心的还真是他们那一伙人,倘若他们真的行动,还被警方查出那个人是我的朋友,我就完了。因为日本警察署的档案里会有我去保释他的记录,再加上松本在案发之前亲自询问过我,我竟说一概不知。这实在是太冒险了!一旦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只能向警察说,在歌舞伎町没有见到过这个朋友,当然对他们的行动计划一无所知。我知道警察最终也会拿我没办法,因为我毕竟不是同谋,但是我却没法继续在歌舞伎町混下去了。 字串8
好在第二天那伙中国人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风声,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他们放弃了打劫珠宝店的计划。而且此后他们再也没有在歌舞伎町中出现过,我提了很久的心才一点点放下来。
就在频繁地与犯罪分子和警察的交往中,我认识了一个警界的朋友。本来我是从心底厌恶那些表面冷漠、内心其实与黑社会一样贪婪的警察的。但是,这位朋友却不一样。我想,他应该算是一个特例。 字串5
我和名高第一次见面是在1994年10月,那时,“快活林事件”的阴影还笼罩着歌舞伎町。
深夜,我在工作的间隙抽空走进那家名叫“后乐面店”的地方,正哧溜哧溜吃着加肉拉面,一个面色黝黑、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径直坐到了我的旁边。 字串4
“嗯……吃什么好呢?”他自言自语道,之后随意地看了眼我的面碗,突然搭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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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还有拉面。兄弟!这味道还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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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光很犀利,但并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眼光,眼睛深处有一种富有人情味的温情,我也就没有了任何戒心,很自然地回答他:“这加肉面味道很好,和我母亲做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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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这不是拉面?原来还有叫加肉面的名字。好!我也来一碗。”
面上来后,这个男人大口吃了起来,吃得很香。 字串1
我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那吃得酣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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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的模特生涯(6) 字串1
他抬头笑了,跟我说:“噢!真的很好吃!谢谢!”
我吃完面,离开面店,重新站到大街上。
那个男人跟着走出来,一直走到我的身边,一边对我表示谢意,一边掏出张名片递给我,脸上还现出一副不好意思也不太自然的表情说:“对不起!其实我是……” 字串1
原来他是警视厅国际搜查科的一名刑警!名片上清楚地印着他的姓名、工作地点、电话号码、联系方法等,这还是第一个不是因为公务而给我名片的警察。
“其实同事早就告诉过我李先生的情况了,我自己也经常来歌舞伎町,每次在大街上看见你,都被李先生的风度所吸引。希望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字串9
在这里,我不便公布他的真实姓名,因为我觉得他和我看过的某日本电视连续剧里的一个叫“名高达郎”的演员长得很像,所以在这里就姑且叫他“名高”吧。还有人说他长得像很受日本人欢迎的香港武打明星李小龙,有一次当我这样提起时,他还很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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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名高并不是为“快活林事件”,而是为了调查别的事件来找我了解情况的。内容是有关某一重大盗窃团伙,我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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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宝贵的信息。以后可能还会麻烦到你。当然,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一定请告诉我。我会尽量帮你的。”他的笑容很温和,像秋天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的阳光。 字串2
从那以后,名高与我成了超出警民关系的朋友,他与那些寄生歌舞伎町的蛀虫有着本质的区别,我在心里将他们划成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字串7